舒曼的大提琴之光——Sol Gabetta《Schumann》专辑漫笔
2018 年 11 月 30 日,阿根廷大提琴家索尔·加贝塔(Sol Gabetta)在 Sony Classical 发行了一张以作曲家名字直接命名的专辑——《Schumann》。一张 CD 装进一部协奏曲和三组大提琴与钢琴作品,几乎覆盖了舒曼为大提琴写下的全部重要曲目。更特别的是演出阵容:加贝塔找来的不是录音棚里的"明星拼盘",而是她音乐生活中最亲密的一群朋友。本文整理自 Sony Classical 官方页面与多家乐评机构,从专辑背景、演奏家、曲目三个层面介绍这张唱片。
专辑速览¶
| 项目 | 内容 |
|---|---|
| 专辑名 | Schumann |
| 作曲 | Robert Schumann(罗伯特·舒曼,1810–1856) |
| 大提琴 | Sol Gabetta |
| 钢琴 | Bertrand Chamayou(夏马尤,使用 1847 年维也纳早期钢琴) |
| 协奏曲部分 | Kammerorchester Basel(巴塞尔室内乐团)/ Giovanni Antonini(安东尼尼,指挥) |
| 发行 | Sony Classical,2018 年 11 月 30 日 |
| 编号 | 88985352272 |
| 时长 | 约 58 分钟,13 首 |
| 荣誉 | Diapason d'Or(2019 年 5 月);Opus Klassik 2019 年度器乐演奏家(大提琴);《留声机》杂志 2019 年 12 月 Critics' Choice |
录音所用的乐器也值得一提:演奏协奏曲时,加贝塔用的是一把 1759 年帕尔马造的 G. B. Guadagnini 大提琴,巴塞尔室内乐团则以古乐器编制呈现"本真"色彩的音响;录制室内乐部分时,她换了一把约 1725 年威尼斯 Goffriller 大提琴,夏马尤则使用一台 1847 年维也纳 J. B. Streicher 早期钢琴(fortepiano)——正是舒曼时代的乐器。室内乐于 2018 年 10 月录制于巴黎,协奏曲的录音则可追溯到 2016 年 6 月。
一群老朋友¶
Sol Gabetta,1981 年 4 月 18 日生于阿根廷科尔多瓦省比亚玛丽亚市,拥有法国与俄罗斯血统。她三岁学小提琴、四岁学大提琴,十岁赢得人生第一项比赛,2004 年获瑞士信贷青年艺术家奖后在维也纳爱乐与捷杰耶夫合作首度亮相,此后横扫国际乐坛:2010 年《留声机》年度青年艺术家、2013 年 Echo Klassik 年度器乐演奏家、2018 年萨尔茨堡复活节音乐节赫伯特·冯·卡拉扬奖,并获格莱美提名。她 2006 年在瑞士创办 Solsberg 音乐节,2005 年起在巴塞尔音乐学院任教。
Kammerorchester Basel(巴塞尔室内乐团)与加贝塔缘分极深。她自己的说法是:"我几乎是跟着这支乐团一起长大的。在我作为独奏家出名之前,是它给了我第一个重要机会。现在我认识每一位乐手。"两人此前已合作过海顿、霍夫曼与莫扎特的大提琴协奏曲专辑(2009),以及 2015 年与卡明戈拉、拉齐奇合作的贝多芬《三重协奏曲》。指挥乔万尼·安东尼尼(Giovanni Antonini)是意大利古乐运动的旗手之一、Il Giardino Armonico 室内乐团创始人,以海顿 2032 系列录音闻名。
贝特朗·夏马尤(Bertrand Chamayou)是法国钢琴家,与加贝塔相识多年,两人 2015 年合作的《The Chopin Album》广受好评。官方文案说得很直白:这次舒曼录音,加贝塔"与她最亲密的朋友们联手,只为给出尽可能好的演绎"。
舒曼与大提琴的因缘¶
大提琴在 19 世纪并不是成熟的协奏曲独奏乐器,在舒曼之前,几乎没有大作曲家为它写过协奏曲。而舒曼与大提琴的个人情缘,常被追溯到青年时代:他立志成为钢琴炫技演奏家,却因一次使用"手指强化装置"时的手部受伤而梦断,据说正是这段经历让他格外留恋大提琴歌唱般的音色。到了 1849 年,刚从一场精神衰弱中恢复的舒曼对室内乐产生浓厚兴趣,一年间接连写出多部"旋律乐器加钢琴"的性格小品;1850 年他赴杜塞尔多夫出任市政音乐总监,事业与家庭都处在最安稳的阶段,于是有了这部 A 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可以说,这三组室内乐加一部协奏曲,横跨了舒曼创作生涯中最幸福也最危险的两年——两年之后,他的健康急转直下,1856 年去世。
曲目导赏¶
专辑共 13 轨,结构非常清晰:前三组作品(Op. 102、Op. 70、Op. 73)都是 1849 年的大提琴与钢琴二重奏,最后的 Op. 129 协奏曲则是 1850 年的巨作。
| # | 曲目 | 时长 |
|---|---|---|
| 1 | 五首民族风格小品 Op. 102 / I. Mit Humor(带着幽默) | 3:16 |
| 2 | 五首民族风格小品 Op. 102 / II. Langsam(缓慢地) | 3:21 |
| 3 | 五首民族风格小品 Op. 102 / III. Nicht schnell, mit viel Ton zu spielen(不太快,充分发声) | 3:55 |
| 4 | 五首民族风格小品 Op. 102 / IV. Nicht zu rasch(不太急促) | 1:49 |
| 5 | 五首民族风格小品 Op. 102 / V. Stark und markiert(有力而突出) | 3:02 |
| 6 | 柔板与快板 Op. 70 / I. Adagio | 3:55 |
| 7 | 柔板与快板 Op. 70 / II. Allegro | 4:51 |
| 8 | 幻想曲 Op. 73 / I. Zart und mit Ausdruck(温柔而富有表情) | 3:09 |
| 9 | 幻想曲 Op. 73 / II. Lebhaft leicht(轻快活泼) | 3:20 |
| 10 | 幻想曲 Op. 73 / III. Rasch und mit Feuer(火一般急速) | 4:05 |
| 11 | A 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Op. 129 / I. Nicht zu schnell(不太快) | 11:06 |
| 12 | A 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Op. 129 / II. Langsam(缓慢地) | 4:18 |
| 13 | A 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Op. 129 / III. Sehr lebhaft(非常活跃) | 7:47 |
一、五首民族风格小品(Fünf Stücke im Volkston, Op. 102)¶
作于 1849 年,是三组作品里唯一一部从一开始就为"大提琴与钢琴"而写的曲集。标题里的 Volkston 意为"民间风格"——舒曼此时正追求《莱茵》交响曲里那种"俗元素":旋律简单上口,不加雕饰。五首小品篇幅短小却情绪跨度极大:第一首副题"虚空之虚空"(vanitas vanitatum),带点自嘲的幽默,隐约有匈牙利式的律动;第二首 F 大调,是一首短短三四句结构的摇篮曲;第三首是全集的戏剧核心,凄美而悲恸,气质接近《诗人之恋》里的《我在梦中哭泣》(Ich hab' im Traum geweinet);第四首一扫阴霾,明朗而进取;末首转入暗色,像一个带着"命运动机"的严峻叙事。整套听下来,仿佛五篇色调各异的格林童话。
二、柔板与快板(Adagio und Allegro, Op. 70)¶
这首 A 大调作品原本题为《浪漫曲与快板》(Romance und Allegro),为当时新发明的阀键圆号而作——舒曼同时注明大提琴、小提琴或中提琴亦可演奏。有趣的是,它对圆号演奏家的耐力考验颇大,反倒是在大提琴上更常见。乐曲在舒曼的两副人格面孔之间摆动:柔板是内向、梦幻而抒情的"欧瑟比乌斯"(Eusebius),快板则是"弗洛雷斯坦"(Florestan)式的跃动与欢腾,狩猎号角般的音型与高歌的旋律交替出现。
三、幻想曲(Fantasiestücke, Op. 73)¶
三首小品原本为单簧管与钢琴而作,灵感来自德国奇幻文学作家 E. T. A. 霍夫曼,初稿题名《晚会曲》(Soiréestücke)——"夜曲"之意。三首之间不停顿、主题上又彼此关联,整体走向是从幽暗到光明、从夜到黎明。第一首"温柔而富有表情"是欧瑟比乌斯的精致诗篇,三连音里垂落的音型楚楚动人;第二首"轻快活泼"完全是弗洛雷斯坦式的洒脱,中段转 F 大调更添亮色;第三首"火一般急速"以灼热的急迫感开场,大小调角力,最终在"大师拉罗"(Master Raro,舒曼为理性综合人格造的化身)的平衡感中收束。加贝塔这个版本里,夏马尤的三连音与她的歌唱性线条水乳交融,被乐评认为准确捕捉了这种"抒情戏剧"。
四、A 小调大提琴协奏曲(Konzertstück, Op. 129)¶
这是舒曼 1850 年 10 月 10 日动笔、仅两周就完成的巨作,全名《音乐会小品——大提琴与乐队伴奏》(Konzertstück für Violoncello mit Begleitung des Orchesters)。三个乐章不间断连续演奏——舒曼不喜欢乐章之间被掌声打断。这部协奏曲的身世颇为曲折:舒曼生前始终没能让它公开首演;他曾与杜塞尔多夫乐团的赖默斯排练,又把谱子寄给法兰克福的大提琴家伯克米尔(Robert Emil Bockmühl),后者的修改建议(尤其是第一乐章的速度)让舒曼不悦,音乐会也未能成行。1854 年 Breitkopf & Härtel 出版时已掺入伯克米尔的编辑性改动,此后几代演奏家又不断加码——直到近年约瑟芬·奈特的 Urtext 校订版问世,人们才发现原作比通行的版本更轻盈,用舒曼自己的话说,甚至是"欢快的"(cheerful)。
它真正的首演要到 1860 年 4 月 23 日,在奥尔登堡纪念舒曼诞辰五十周年的音乐会上,由路德维希·埃伯特主奏。此后近半个世纪它一直沉睡:皮亚蒂 1866 年带到伦敦,豪斯曼 1880 年再演于水晶宫,此后便少人问津。是卡萨尔斯在 1920 年代的力荐唤醒了这部"睡美人",它才成为今天音乐会上最常见的大提琴协奏曲之一,并常被称为"浪漫主义第一部大提琴协奏曲"。克拉拉·舒曼听过钢琴缩谱后写道:"浪漫的气质、生机、清新与幽默,还有大提琴与乐队之间如此有趣的交织,确实令人倾倒!"她也盛赞这部作品"最契合大提琴的性格"。
音乐结构上,舒曼彻底改写了独奏乐器与乐队的关系:不再是乐队陪衬独奏家,两者是平等的对话者。第一乐章"不太快"内省而忧郁,第二乐章"缓慢地"梦幻如歌——乐评人说这里"仿佛一封写给克拉拉的情书"——第三乐章"非常活跃"则近乎民间节庆,华丽华彩之后是干脆利落的尾声。终曲里还埋着舒曼标志性的"克拉拉音型"(Clara-Motiv)。
反响与荣誉¶
专辑发行后广受好评:《BBC Music Magazine》2019 年 3 月给出四星评价,称加贝塔对协奏曲的重新审视"神经质、善变,思维比我所记得的任何其他录音都更精彩地侧向而行";《留声机》将其列入 2019 年 12 月 Critics' Choice;专辑还为加贝塔赢得 2019 年 Diapason d'Or 和 Opus Klassik 年度器乐演奏家(大提琴)奖。苹果音乐的编辑推荐则形容:加贝塔与巴塞尔室内乐团"比多数版本更轻盈,让大提琴获得更大的表达自由;她在慢乐章里克制的揉弦增添了天真与脆弱感",而室内乐部分"展现了舒曼全部的情感复杂性——时而狡黠,时而温柔"。
当然也有不同声音:MusicWeb International 的评论人认为协奏曲音响偏近、强奏段落细节有所损失,也坦言自己不太习惯早期钢琴"木质"的音色——这恰恰是这张专辑的风格标签:古乐器、本真视角、清晰而非厚重的音响。喜不喜欢,取决于你的耳朵。
写在最后¶
一张《Schumann》,从 1849 年的室内乐小品到 1850 年的协奏曲,从早期钢琴到现代乐团编制,加贝塔和她的朋友们给出的是一幅"舒曼式幸福"的剖面——像官方文案里引用她的那句话:"你能从音乐里感觉到舒曼的情感状态,这一切都出自同一个模子。"如果你只想挑一首入门,可以先听 Op. 73 第一首;如果想感受这部协奏曲"轻盈版"的独特说服力,直接听第 11 轨起,一口气别停。
参考来源:Sony Classical 官方发行页;Presto Music 专辑资料;MusicWeb International、audaud.com 乐评;The Strad《Schumann's Cello Concerto》专文;Hyperion Records 作品介绍。